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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外经典童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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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王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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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[法]圣埃克絮佩利

我六岁的时候,看到过一本写原始森林的书,名叫《真实的故事》,书中有一张非常美丽的插图。上面画着一条蟒蛇正在吞食一只猛兽。照原样画下来就是这个样子。

书中是这样写的:“蟒蛇捕到了野兽,就囫囵吞下,连嚼都不嚼。随后就再也不能动弹了,要一直睡上六个月来消化肚里的食物。”

那时,我脑子里总想着原始森林中的那些惊险故事。于是,我用彩色铅笔画出了我的第一张图画。我的第一张图画就是这个样子。

我把我的杰作拿给大人们看,井问他们看了害怕不害怕。

他们回答我说:“一顶帽子有什么好怕的?”

我画的不是一顶帽子,而是一条蟒蛇,它正在消化肚里的那头大象。为了让大人们都能看懂,我干脆把蟒蛇肚里的东西也画了出来。这些大人啊,总得要别人给他们解释呀解释。下面就是我的第二张图画。

大人们劝我,还是把那些剖开的,或者完整的蟒蛇画丢到一边去吧,多关心点地理、历史、傅术和语法为好。就这样,在我六岁那年,我只好放弃了美好的画家生涯。由于我的第一张和第二张图画都不成功,我自己也就灰心丧气了。大人们自己总是什么也弄不明白,还得要孩子们给他们翻来覆去地解释,真是烦死人了。

我不得不选择另外一种职业,于是我就学会了驾驶飞机。我差不多飞遍了整个世界。说真的,地理知识可真帮了我的大忙。哪儿是中国,哪儿是美国的亚利桑那州,我一眼就能辨认出来。假如夜间迷航的话,那地理知识就显得更有用了。

这样,在我的生活经历中,我就和许许多多严肃的人频繁来往。我在大人圈子里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,并对他们进行了仔细的观察。尽管如此,我对他们的看法也没改变多少。

每当我遇到一个我认为头脑稍微清醒的大人时,就拿出我一直保存着的第一张画试他一试,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看懂。但是,回答我的总是老一套:“这是一顶帽子。”于是,我就再也不跟他谈论什么蟒蛇啊,原始森林啊,星星啊,而是说些他能够听得懂的事情。我跟他谈谈打桥牌呀,说说打高尔夫球呀,聊聊政治呀,要么就把话题扯到领带上去。这么一来,这个大人倒挺高兴,因为他结识了一个通情达理的人。

我就这样孤独地生活着,没有一个人,我能和他推心置腹地谈一谈。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六年前才算结束。当时我的飞机在撒哈拉大沙漠发生了故障。发动机里有一个什么零件坏了。尽管我身边既没有机械师,也没有乘客,只有我独自一人,我还是要争取完成这项艰巨的修理工作。对我来说,这可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。因为我带的饮水只够维持八天。

第一夜,我就睡在那远离人间十万八千里的荒漠里,我深深感到此时此刻,我比那漂泊在大洋上的遇难者还要孤寂无援。第二天,天刚亮,一个奇怪而微弱的声音把我惊醒了。你们可以想象,当时我是多么的惊讶埃那个 声音说道:“请你……给我画一只绵羊!”

“嗯?”

“给我画一只绵羊。”

我腾地一下跳了起来,使劲揉了揉眼睛,向四下里张望,一个不同寻常的小男孩出现在我的面前,他神色严肃地盯着我。这是后来我给他画的一张最好的肖像。当然啦,这张肖像远远没有他本人那样光彩夺目。这可不是我的过错。我六岁那年,那些大人断送了我的画家前程。除了完整的和剖开的蟒蛇以外,我什么也不会画。

我惊愕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,请不要忘记,当时我是在远离人间十万八千里的荒漠之中。在我看来这个小家伙不像是迷了路,他既没有精疲力尽的倦意,又不像受过饥渴的折磨,也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神色。总之,他一点也不像一个在荒无人烟的茫茫沙漠中迷失路途的孩子。好半天我才说出话来,我问他道:“你……你在这儿干什么呢?”

他又郑重其事地,轻声重复道:“请你给我画一只绵羊吧……”

这事情神秘到使人震惊。在远离人间十万八千里的大沙漠里,又面临着死亡的威胁,这件事情对我是这样的不可恩议。我只好俯首听命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钢笔,这时我才想起,我过去学习的主要是地理、历史、算术和语法呀。于是我对那小家伙说(多少有点儿不耐烦),我不会画画儿。他却回答说:“没关系,给我画一只绵羊吧。”

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画过绵羊,就从我会画的两张之中选了一张给他画了出来,就是那张囫囵吞象的蟒蛇图。这个小家伙竟用,这样的话回答我,真使我大吃一惊:“不!不!我不要蟒蛇肚里的大象。再说蟒蛇太吓人了,大象也太占地方,我郎个地方又特别校我只要一只绵羊,给我画一只绵羊吧!”

于是我就给他画了一只。

他仔细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才说:“不行!这只羊已经病得太厉害了,给我另画一只吧。”

我又画了一张。

我的朋友可爱地微微一笑,怀着谅解的心情对我说:“你瞧瞧……这不是我要的绵羊,这是一只公羊呀!它还长着角呢……”

于是我又画了一张。

像前几张一样,他还是不要。

“这一只太者了。我要一只能活好长好长时间的绵羊。”

这时,我已经不耐烦了,因为我急着要去拆卸马达,就草草了事地乱画了一张,我把画扔给他说:“这是只箱子。你要的绵羊就在里头。”

然而我非常惊讶地看到,我的小审判官竟变得眉开眼笑,容光焕发。

“啊!这才是我所要的呢!你说,这只绵羊要吃很多草吗?”
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“因为我那个地方非常协…”

“肯定够它吃的。我给你画的也是一只非常小的小绵羊。”

他低头看着画儿说:“不是那么协…瞧啊!它睡着了……”

就这样,我认识了小王子。

费了好长时间,我才弄清楚小王子是从哪儿来的。他向我提出一连串的问题,却好像从来也听不进我的问话。他偶尔说出的片言只语;一点一点地向我泄露了他的全部秘密。当他第一次看到我的飞机时(对我来说画一架飞机实在是太复杂了,我就不画了)就问我:“这是什么东西呀?”

“这不是东西,它会飞。这是一架飞机,是我的飞机。”

我很自豪地告诉他我是飞来的。于是他叫了起来:“怎么!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?”

“是埃”我谦逊地回答。

“啊!这可真有意思……”

说着就爆发出一阵欢快爽朗的笑声,这使我非常恼火,我希望别人能严肃地对待我的不幸。接着他又说道:“那么说,你也是从天上来的了!你是从哪个星球来的?”

于是我立刻发现了一些线索,可以弄清他是从哪里来的这个秘密。我突然反问道:“这么说,你是从别的星球来的啦?”

他没有回答我的话,只是望着我的飞机轻轻地点了点头说:“说实在的,靠这个,你不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………”

好长一段时间,他陷入沉思默想之中,然后他把我画的绵羊从口袋里掏出来,对着他那宝贝看得出神。

你们可以设想一下,他这番关于“别的星球”含糊其辞的说法,使我多么惊讶啊!所以我要想方设法弄清他的来历。

“我的小家伙,你是从哪儿来的呀?”“你的家在什么地方呀?你要把我的绵羊带到哪里去呢?”

他默默沉思了一阵后对我说:“你给我的这个箱子太好了,夜间可以给绵羊当房子祝”

“当然可以。要是你很乖,我还可以给你画一条绳子,白天好。把绵羊拴起来。再给你画一根木桩子吧。”

这个建议好像惹得小王子很不高兴。

“把它拴起来?亏你想出这个坏主意。”

“可是你不把它拴起来,它会到处乱跑的,会跑丢的呀……”

我的朋友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:“你要它跑到哪儿去呢?”

“不管是哪儿,它会一直往前跑的……”

这时,小王子郑重其事地指出:“那倒没有关系,反正我那儿小得很。”

然后,他仿佛略带伤感他说:“一直往前跑,也跑不了多远……”

就这样,我又了解到了第二个非常重要的情况:小王子原先所在的那个星球很小,它只比一座房子稍微大那么一点儿。

这我并不觉得多么惊奇。我很清楚,除了地球、木星、火星、金星这些早已命名的大行星以外,还有成百上千的小行星,它们小得用望远镜都难以看到。当天文学家发现了其中的一颗,就给它编上个号码当名字。比如叫它3251号小行星。

我有充分理由相信,小王子来自B612号小行垦。1909年,一位土耳其天文学家在望远镜里观测到了这个小行星。

于是,他在一次国际天文学大会上出色地论证了他的发现。但是,由于当时他穿着一身土耳其民族服装,所以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这个发现。大人们就是这样。

后来,土耳其的一个专制暴君强迫他的臣民穿西式服装,违者格杀勿论。1920年,那位土耳其天文学家身着一套既讲究又时髦的西眼,再一次论证了他的发现。这次就再没有一个人不同意他的论证了,这才挽回了B612号小行星的名声。

我之所以如此详尽地向你们介绍B612号小行星,甚至连它的编号都告诉了你们,这都是因为大人们的缘故。他们对数目字有一种特殊的爱好。当你对他们谈到一个新朋友时,他们从来不会向你打听主要的情况,也绝对不会这样问你:“他说话的嗓音怎么样啊?他喜欢做些什么游戏呀?他采集蝴蝶吗?”而是问你:“他几岁啦?他弟兄几个呀?他体重多少啊?他爸爸一个月挣多少钱呀?”他们以为经过这么一同,就了解这个人了。如果你对他们说:“我看到一座漂亮的粉红色的砖房,窗前开着绣球花:屋顶上落着成群的鸽子……”他们怎么也想象不出这座房子是什么样儿的。你必须这样对他们说:“我看到一座房子,价值十万法郎。”那他们就会叫起来:“啊;怎么这么豪华啊!”

同样,如果你对他们说:“有那么一个小王子,总是笑眯眯的,招人喜爱,他还想要一只绵羊呢!因为他想要一只绵羊,这就足以证明确有这么一个小王子存在。”大人们听了只会耸耸肩膀,把你当成孩子看待。相反,如果你对他们说:“小王子是从B612号小行星上来的。”那他们就确信无疑了,再也不会用他们的问题来纠缠你了。大人们就是这样,也不必责怪他们。孩子们应该对大人宽宏大量。

当然啦,我们懂得什么叫生活,根本就不把那些数目字放在眼里,我想像用讲仙女童话故事那样来叙述这个故事:“从前,有一个小王子,住在一个只比他大一点儿的小行星上,他很想找一个朋友……”对于那些懂得生活的人来说,这事就显得更为真实可信。

提起往事,我是满腹辛酸。六年前,我的朋友带着他的绵羊一起离开了我。现在我所以要在这里着力描写他,为的是不至于忘记他。忘掉一个朋友是令人悲伤的。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过朋友。再说,我也可能会变得像那些大人一样,只对数目字感兴趣。我不愿意人家用轻率的态度来读我写的书。我要努力把书写好,我还买了一盒水彩和几支铅笔准备插图。可是,我除了画过那个剖开的和完整的蟒蛇之外,还从来没有想到再画别的东西,眼下到了这般年纪,再重新提笔作画就很困难了。当然啦,我要尽可能画得惟妙惟肖,但是能不能如愿以偿,没有确切的把握。画出来后,这一张还可以,另一张就不太像。我在人体比例上还出了点差错。在这个地方把小王子画得太大了, 在另一处又把他画得太小了。至于他的衣服应该着什么颜色,我也没有把握。于是,我就这么试试,那么试试,总是时好时坏,凑凑合合的。最后,我甚至把某些重要的细节也画错了。在这一点上,你们还得多多原谅。

每天,我都了解到一些有关他那个星球,以及他离开星球和旅途中的情况。这些都是慢慢琢磨出来的。就这样,到第三天,我才知道猴面包树所导致的悲剧。这次多亏了那只绵羊。小王子像是心事重重,突然问我道:“绵羊也吃小灌木,这是不是真的?”

“是,是真的。”

“啊!这我就放心了。”

我真不明白,绵羊吃不吃灌木,这事为什么这样重要。小王子又接着问道:“这么说,绵羊也吃猴面包树啰?”

我提醒小王子说,猴面包树不是灌木,而是有教堂那么高的大树,即使是赶来一群大象,也没有一棵猴面包树那么高。

一群大象的说法,把小王子逗乐了。

“那就得像叠罗汉似的,把大象摞起来啦……”接着他又很聪‘明地指出:“猴面包树也是从小材苗开始长成大树的呀。”

“你说得对!可是为什么你要叫绵羊去吃猴面包树呢?”

他回答我说:“哎呀!你怎么了!”似乎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。可我却费了很大的劲,才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其实,小王子的星球和其他的行星一样,上面长的草也有好有坏。益草结良种,杂草结坏种。要是单从种子看,是很难分辨的。它们在大地的怀抱里酣睡,一直睡到其中的一粒一时高兴,从梦中醒来。它伸伸懒腰,羞答答地向着太阳生出一片娇嫩喜人的幼芽来。假如它是一棵红萝卜或者玫瑰花的嫩芽,可以让它自由自在地生长。如果它是一棵有害植物的恶苗,一经辨别,就应该立即除掉。在小王子的星球上,还有一些可怕的种子……这就是猴面包树。它使这个星球的土地备受蹂躏。万一有一棵猴面包树的幼苗没能及时拔掉,它长起来后就再也拔不掉了。它会遮天蔽地覆盖整个星球,盘根错节把那星体穿透。假如这个行星特别小,而猴面包树又出奇的多,它们能把这个星球撑得四分五裂。

“这里有个规矩,”小王子后来对我说,“每天早晨漱洗之后,应该仔细清理一下自己的星球。猴面包树的幼苗长得几乎与玫瑰花的幼苗一模一样,一旦辨认出来,必须毫不留情地把它拔掉。这个工作做起来狠单调,又很容易,但必须长期坚持下去才行。

有一天,小王子建议我下点工夫画一张美丽的图画,好让我们地球上的孩子们把它深深印入脑海。“如果有一天他们去旅行的话,”他对我说,“这对他们肯定有用。自己的事情偶尔耽搁一下是没多大妨害的。但是,如果耽误了猴面包树的大事,那将是一场不堪设想的灾难。我就知道有那么一个星球,上面住着一个懒汉,他忽略了三棵小树,就……”

于是,我就根据小王于的意思把那个星球画了出来。我向来不喜欢用道学家的口吻训人,但是由于很少有人知道猴面包树的危害,那个星球上的那个人又误人歧途。由于一时疏忽,竟面临这样大的风险,这一回,我再也不能沉默了,我要说:“孩子们!当心猴面包树啊!”我要提醒我的朋友们注意,他们长期以来就面临着这种危险,但却和我一样,始终对它视而不见。 为此,我才不惜付出巨大的劳动来完成这张画。为了告诉人们这个教训,我这样做是值得的。也许你们会问:在这本书中,为什么其他插图都没有这张猴面包树那样有气派呢?答案很简单,我也想画好别的画,但是没有成功。而我在画猴面包树时,我是在一种激情的鼓舞下画成的。

啊!小王子,我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知道了你那充满忧伤的生活。长期以来,只有欣赏日落时那脉脉含情的余晖,才是你唯一的乐趣。第四天早晨,我才了解到这个新的情况,当时你对我说:“我很喜欢晚霞,我们一起去看日落……”

“那得等一等……”

“还等什么呀?”

“等太阳落山啊!”

起初,你显得十分惊讶,后来,你自己也禁不住笑了。于是你对我说:“我总以为还在自己的星球上呢!”

本来嘛,大家都知道,当美国中午十二点时,在法国正是太阳下山的时候。只要能在一分钟内赶到法国,就可以看到日落景色。可惜法国离得太远了。然而在你那个小小的星球上,你只要提着椅子走几步,想什么时候看黄昏的景色,就能在什么时候看到。

“有一天,我一连看了四十三次日落。”

过了一会儿,你又说:“你知道……当一个人心里感到十分忧伤的时候,他就愿看看太阳落山……”

“你一连看了四十三次日落的那天,就是那么忧伤吗?”可是小王子却没有回答。

第五天,还是多亏了那只绵羊,小王子生活的秘密被揭开了。好像是一个问题经过长时间的思考,有了结果那样,他突然开门见山地问我:“要是绵羊吃灌木的话,那么它也吃花儿吗?”

“绵羊碰到什么吃什么。”

“连带刺的花儿也吃吗?”

“对,带刺的花儿也吃。”

“照这么说,那些刺儿还有什么用呢?”

这我可不知道。当时我正忙得不可开交,想把一颗拧得特别紧的螺丝从马达上卸下来。同时我心里又非常着急,因为事故看来十分严重,我所带的饮水眼看就要喝完了,我担心要出现不堪设想的后果。

“那些刺儿还有什么用呢?”

小王子提出了个问题,总要打破沙锅问到底,问不出个结果是不会罢休的。我这里正被那个该死的螺丝急得团团转,就顺口回答说:“那些刺儿什么用处也没有,这都是那些没良心的花闹的。”

“哦!”

稍停片刻,他满腔怨恨地连声指责我说:“我不相信你的话!花儿们天真烂漫,又弱不禁风,她们尽量自己给自己壮胆。她们以为有了刺儿就能吓退……”

我没吭声,心想:“要是这个螺丝拧不下来,我就给它一锤子,把它敲 下来。”小王子又一次打断了我的思路。

“那你,你相信花儿……”

“不!不!我什么也不相信!我是顺口说的,我正忙着呢,我,我正忙我的正经事儿呢!”

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我。

“正经事儿!”

他见我手里拿着锤子,手指上沾满了乌黑的油泥,身子俯在一个在他看来是其丑无比的东西上。

“你也像大人们那样说话呀!”

这话使我感到羞愧。他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:“你都搞错了………你把什么都混在一起了。”

他怒不可遏,金黄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:“告诉你说吧,在一个星球上,我认识一个红脸先生,他从来没有闻过花香,也从来没看过星星,他压根儿就没爱过任何人。除了运算加法外,他什么都没做过。他一天到晚像你那样唠唠叨叨说个没完:”我是个正经人!我是个严肃认真的人.他骄做得把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。这哪里是个人啊!这是一个蘑菇。“

“一个什么?”

“一个蘑菇!”

这时,小王子气得脸色发白:“千万年来花梗上就长着刺儿。千万年来绵羊照样把花儿吃掉。为什么花儿们辛辛苦苦长出来的刺却毫无用处,难道想要弄清楚这一点是不严肃的吗?难道绵羊和花儿们之间的斗争是不重要的吗?难道这不比那个红脸先生的加法运算更严肃,更重要吗?比如说,我知道字宙中有一株举世无双的花儿,除了在我的星球上,任何别的地方都没有。然而突然一个早上,一只小小的绵羊竟糊里糊涂地一口把它吞掉了,难道说这还不严重吗?”

他的脸涨得通红,又继续说下去:“如果有个人喜欢一株花儿,她是千万颗星星上绝无仅有的。当他仰望满天繁星时,会感到莫大的幸福。他会自言自语他说:”我的花儿就在那儿的一个什么地方……‘但是,如果来了一只绵羊把花儿吃掉了。对他来说,就如同满夭的繁星突然消失一样,难道这还不严重吗?“

他再也不能说下去了。突然他失声痛哭起来。黑色的夜幕已经降临。我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,什么锤子呀,螺钉呀,什么干渴和死亡呀,我统统都顾不上了。因为在一颗星星上,在一颗行星上,在我的地球上,有一个小王子需要安慰。我把他搂在怀里,抚摸着他。我对他说:“你喜欢的那朵花儿没有危险……我给你的绵羊画上个嘴笼套……再给你的花儿画个玻璃罩……我……”我笨嘴拙舌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,我不知怎样才能安慰他,不知怎样才能和他心心相通……

很快我就弄清了这株花儿的来历。在小王子的星球上,一直生长着一些很普通的小花。她们只点缀着一层花瓣儿。她们既不占地方,也不妨碍任何人。清晨,她们在草丛中竟相开放;傍晚,她们又自行凋谢。有一天,一粒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种子突然发芽,破土而出。小王子密切注视着这棵与众不同的幼芽。它也许是猴面包树的一个新品种吧。可是小苗很快就停止生长, 开始孕育花朵。眼看着它长出了一个硕大的花蕾含苞欲放,就要开出一朵奇异的鲜花来。但是那花儿却老躲在绿色的花苞里,不断地修饰她那秀丽的容貌。她为自己精心地挑选各种色彩,慢条斯理地穿衣裳,用她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打扮起来。她不愿像罂粟花那样,穿着又皱又破的衣服来到人间。她只想一旦开放,就要让她那美丽动人的姿容大放光彩,啊!是的,她是一朵非常爱美的花儿。她那令人神往的梳妆打扮进行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啊!终于在一天清早,恰好是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刻,她露出了自己的容貌。

她打着呵欠说:“啊!我是刚刚醒来……请您原谅……”

这时,小王子情不自禁地啧啧称赞:“您是多么美丽啊!”

花儿温柔地回答:“我是和太阳一起出生的……”

她是多么娇媚动人啊!

“我想该是吃早饭的时间了吧!”接着她又说,“劳您驾,想着我点儿……”

小王子赶紧找来一把盛着清水的喷壶,给花儿浇水。

有一天,在谈到她那四根刺儿时,她对小王子说:“很可能会有张牙舞爪的老虎跑来!”

“我的星球上没有老虎,”小王子不同意这种说法,“再说老虎也不吃草哇。”

“我可不是草。”花儿柔声地回答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“我一点儿也不怕老虎,可是我讨厌那一股股过堂凤。您有屏风吗?”

讨厌那一股股过堂风……对于花草来说,这可不是好征兆,小王子这时已经觉察出来,这株花儿可真难侍候,……

“晚上您把我罩起来吧,您这儿太冷了。住在这儿可真够受的。我来的那个地方……”

话说到半截,她又咽下去了。她来的时候不过是一粒种子,她对别的世界一无所知。她为自己编造了谎话而感到不好意思,就接二连三地咳嗽起来:“那屏风呢?……”

“我刚要去找,您就跟我说话了。”

小王子是真心爱花的,但他把花儿的废话看得太认真了。

一天,小王子对我吐露了真情:永远也不要相信花儿们的话。只应该欣赏她们,闻她们散发出来的清香。我那朵花在这个星球上香气四溢,可是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是一种享受。

他继续对我说:“那时我什么都不懂!我本该根据她的行动,而不是根据她的言词来评价她。她芳香扑鼻,沁人心脾,我万不该扔下她就跑了!”

小王子是趁着一次候鸟迁徒的机会出走的。临走的那天早晨,他把自己的星球收拾得井井有条。他仔细地把活火山口清理了一遍。他有两座活火山,用它们做早饭可方便了。他还有一座死火山。正像他常说的:“谁能保证它今后再不爆发了呢!”所以他照例把死火山口也通了一遍。如果把火山口通一通,它们就会缓缓地、均匀地燃烧,而不会爆发。不过,他那里的火山爆发,也只像我们这里壁炉内燃烧着的火焰罢了。显然,我们不可能去通地球 上的火山口,我们的个子大小了。为此,火山给我们带来了多么多的麻烦。

小王子略感惆怅地拔去了最后几棵猴面包树幼苗。他想,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。那天早上,他觉得干这些事格外亲切。但是当他最后一次给花儿浇水,并准备把她罩起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真想哭:“永别了。”他对花儿说。

可是花儿却不理睬他。

“永别了。”他又重说了一遍。

花儿咳嗽起来。

“过去我真傻,”她终于对他说,“请你原谅我吧。祝你幸福!”

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,这使小王子感到意外。他双手捧着玻璃罩,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。他没有理解她那沉静的柔情。

“说真的,我是爱你的,”花儿说,“由于我自己的过错,因而你没有完全了解我的心意。这也没有什么关系。可你呢,也跟我一样傻。祝你幸福……把罩子放到一边去吧!我再也用不着它啦!”

“可是风……”

“夜里清爽的空气对我有好处。我是花儿呀。”

“可是野兽们……”

“如果我想和蝴蝶交朋友,我也应该经得起两三只毛行虫呀!听说蝴蝶美丽极了!那些大野兽么,我一点儿也不怕它们。我也有爪子呀。”

于是她天真地把那四根刺儿指给小王子看。随后又说:“别再这么拖拖拉拉丁,真叫人心烦。你已经打定主意要走,那就快走吧。”

她这样说,是因为她不愿叫小王子看到她掉眼泪。她是一枝多么骄傲的花儿呀……

小王子来到325号、326号、327号、328号、329号和330号小行星一带。为了找点事情做,学点知识,他开始访问这些星球。

第一个星球上住着一位国王。他身穿紫红色的貂皮长袍,高高地坐在非常简朴而又极其威严的御座上。

“啊,来了一个臣民!”国王一看到小王子就高声喊道。

小王子心想:“他从来就没见过我,怎么会认识我呢!”

他哪里知道,对于国王来说,世界是再简单不过了。天下所有的人都是他的臣民。

“走近点儿,让我好好看看你。”国王对他说,他为多了一个臣民而神气十足。

小王子环视四周,想找个地方坐下,可是整个星球都被那件华丽的貂皮长袍盖满了,小王子只好站着。由于路途劳顿,他不由得打起哈欠来了。

“在国王面前打哈欠,值是礼仪所不许可的,”这位君王对他说,“我不准你打哈欠。”

“我控制不住自己,”小王子很难为情地回答,“我走了很远的路,到现在还没睡觉呢……”

“那好吧,”国王对他说,“我命令你打哈欠。这么多年了,我还没见过人打哈欠呢!对我来说,打哈欠也是件新鲜事。来吧!再打一个。这是圣 旨……”

“这可真吓死人了……我再也不能……”小王子涨红着脸说。

“哼!哼!”国王说,“那么,我……我命令你一会儿打哈欠,一会儿不打……”

他嘴里不住地嘟嚷着,看样子很恼火。

因为国王认为,最重要的是他的权威,不允许有人违抗他的命令。他是一个专制君主。但是由于他心地善良,他下的命令倒也合乎情理。

“假如我命令,”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,“假如我命令一个将军变成一只海鸟,而将军不遵从我的命令,这也许不是将军的过错,而是我错了。”

“我可以坐下吗?”小王子怯生生地问道。

“我命令你坐下。”国王回答说,同时威严地拉了拉貂皮长袍的下摆。

小王子很惊讶,这个星球小得不能再小了。国王还有什么好统治的呢?

“陛下……”他对国王说,“请原谅,让我向您提个问题。”

“我命令你向我提问题。”国王急忙道。

“陛下……您统治着什么呀?”

“统治着一切。”国王非常简单地回答。

“统治着一切?”

国王随便指了指他的星球、其他的星球以及满天的星星。

“统治着这一切?”小王子反问道。

“统治着这一切……”国王回答。

这么说他不但是一个国王,而且还是一个宇宙之王。

“那满天的星星都归您管啊?”

“那当然,”国王对他说,“我一声令下,诸星从命,倘有违抗,决不容情。”

如此这般的权力真使小王子敬佩。要是他自己也有这么大的权力,就再也不必老提着个椅子,一天之内只能看到四十四次日落,而将是七十二次,甚至是一百次或二百次了。由于他想起被他抛弃的那个小行星,不免有点伤感,于是他鼓起勇气请求国王:“我想看一次日落,请您让我高兴高兴吧……请您命令太阳落下去……”

“如果我命令将军像蝴蝶一样,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,或者叫他变成一只海鸟,要是这位将军拒不执行命令,你说说,是他错了,还是我错了?”

“当然是您错啦。”小王子斩钉截铁地回答。

“完全正确。只能要求每个人做他力所能及的事情,”国王继续说道,“权威首先是建立在理智基础上的。假如你命令你的百姓去投海自尽,他们就会起来革命,我有权要求他们服从,因为我的命令是通情达理的。”

“那么,我看日落的事儿呢?”小王子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来,只要他提出一个问题,得不到答复是不会罢休的。

“你要看日落嘛,会看到的。我就要命令它下山了。不过,根据我的治国方针,我要等到时机成熟。”

“要等到什么时候呢?”小王于问。

“嗯!嗯!”国王先翻阅一本厚厚的大日历,随后说,“嗯!嗯!这将在……在……这将在今天晚上七点四十分。你到时候就会看到,星球们对我都是惟命是从的。”

小王子又打了个哈欠,因为看不到日落,他感到很扫兴。也觉得有点无聊。

“我在这儿没事可做了,”他对国王说,“我要走了。”

“别走,”有人来做他的臣民,他是那么得意,“别走,我封你做我的大臣!”

“什么大臣呀?”

“司……司法大臣!”

“可是没有人需要受审判啊!”

“不见得吧,”国王对他说,“我还没巡视过我的王国。我太老了,走不动了,而这里,连停放一辆马车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“哦,我已经看到了。”小王子探着身子向星球的另一边看了一眼说,“那边也没有人呀……”

“那么,你就自己来评判自包嘛。”国王回答他说,“这是最难的了。自己评判自己要比评判别人困难多了。如果你能做到有自知之明,那你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圣人啦。”

“我呀,”小王子说,“我在哪儿都能自己评价自己,何必在您这儿呢!”

“唔!唔!”国王说,“我想起来了,在我星球上的一个什么地方,有一只很老的大老鼠,夜里我经常听到它出来活动。你可以去审判这只老鼠。你可以不时地宣判它死刑,它的性命将由你主宰。但为了留它一条活命,每次判刑之后,你可得赦免它。因为这儿只有这么一只老鼠了。”

“我,”小王子回答说,“我才不喜欢宣判什么死刑呢,我认为我该走了。”

“不行。”国王说。

小王子还是做好了走的准备。可是他不愿意让这位年迈的国王难过,就说:“如果陛下希望人们对您惟命是从的话,那么您可以给我下一道合情合理的命令。比如说,可以在我走的前一分钟下令叫我离开。我觉得条件成熟了。”

国王默不作声,小王子犹豫片刻,接着叹了一口气就出发了。

“我封你做我的使臣。”国王连忙喊道。

他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神态。

大人们可真怪,一路上小王子心里一直这么想。

十一

第二颗星球上住着一个自吹自擂、爱好虚荣的人。

“啊!啊!一个崇拜我的人登门拜访来了!”这个虚荣迷老远看到小王子就叫喊起来。

因为在一切虚荣迷的眼里,所有的人都是他的崇拜者。

“您好,”小王子说,“您的帽子可真滑稽。”

“这是用来向人们致意的,”虚荣迷回答道,“当人们向我喝彩时,我好举起帽子还礼。可惜一直没有人到这儿来。”

“真的吗?”小王子莫名其妙地问。

“拍手啊!用这一只手去拍另一只手。”虚荣迷要小王子鼓掌。

小王子的两只手拍打起来;虚荣迷谦逊地脱帽致意。

“这比拜访国王好玩多了。”小王子心想。于是他再一次拍起手来,虚 荣迷再次举起帽子还礼。

练习了五分钟以后,小王子就对这枯燥单调的游戏不感兴趣了。

“告诉我,要你把帽子放下,”小王子问,“该怎么办?”

可是虚荣迷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,除了赞美和颂扬,虚荣迷从来听不见别的话。

“你是不是真的非常崇拜我呀?”他问小王子。

“崇拜是什么意思呀?”

“崇拜吗,就是承认我是这个星球上最英竣最华丽、最富有、最聪明的人。”

“可是你的星球上只有你一个人哪!”

“请你成人之美,还是崇拜我吧!”

“我崇拜你,”小王子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说,“可是,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?”

于是小王子又离开了。

大人们的的确确够怪的,一路上小王子心里总是这么想。

十二

第三颗星球上住着一个酒鬼。
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呢?”小王子问那个酒鬼,只见空的和满的酒瓶堆积如山,他默默地坐在里边。

“我在喝酒。”酒鬼回答,说话时他脸上露出凄楚的神色。

“你为什么要喝酒哇?”

“为了忘掉一切。”酒鬼答道。

“忘掉什么呀?”小王子对他深表同情。

“忘掉耻辱。”酒鬼低头承认。

“什么耻辱哇?”小王子追问道。他很想助他一臂之力。

“喝酒的耻辱。”说完,他就再也不作声了。

这次短暂的访问,使小王子陷入无限的伤感之中,他困惑不解地离开了。

这些大人们的的确确是太古怪了,一路上小王子只有这个想法。

十三

第四颗是个商人的星球。这个人可真够忙的,小王子来到时,他甚至连头都顾不得抬一抬。

“您好,”小王子对他说,“您的香烟灭了。”

“三加二得五。七、五得十二。十二加三等于十五。你好。十五加七,二十二。二十二加六,二十八。我没功夫点烟。二十六加五,三十一。喔唷!总共是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”五亿个什么呀?“

“嗯?你还在这儿?五亿零一百万……我也不清楚……我的工作多极了!我是非常严肃认真的,我,我没工夫跟你说废话!二加五等于七……”

“五亿零一百万个什么呀?”小王子又问道,他生来就是这样,非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。

商人这才抬起头来:“我在这个星球上已经住了五十四年了。五十四年来,我只被打搅过三次。第一次是在二十二年前,天知道从哪儿掉下来一只金龟子,发出骇人的巨响,害得我在一次加法运算中出了四个错。第二次发生在十一年前,那是因为我的关节炎发作。我缺乏锻炼,可我哪有时间去闲逛呀。我是严肃认真 的。第三次嘛……就是现在。我刚才是说,五亿零一百万……”

“一百万个什么呀?”

商人明白了,不回答小王子他就休想得到安静:“一百万个有时能在天空中看得见的小东西。”

“是苍蝇吗?”

“不是。是一些闪闪发光的小东西。”

“是蜜蜂啦?”

“也不是。是一些使懒汉们想入非非的金黄色的小东西。但我是个严肃认真的人!我可没有时间胡恩乱想。”

“啊!是不是星星?”

“正是星星。”

“那么,你把这五亿颗星星做什么用呢?”

“是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颗。我是个严肃认真的人,我,我讲究准确。”

“你把这么多星星做什么用呀?”

“我把它们做什么用?”“对呀!”

“什么也不做,我占有它们。”

“你占有星星?”

“是呀!”“我曾经见到过一个国王,他……”“国王不占有。他们只‘统治,。这是绝然不同的两码事。”

“你要这么多星星有什么用呢?”

“可以使我发财致富哇!”

“发财致富又有什么用呢?”

“如果有人发现了星星,我就把它们买下来。”

小王子心中暗想,这个人哪,说起话来真有点儿像那个酒鬼。

尽管这样,他还是向他提了一些问题:“怎么才能占有星星呢?”

“你说它们属于谁的?”商人不耐烦地反问道。

“我不知道。不属于任何人。”

“那好啦,星星是属于我的,因为我第一个有这种想法。”

“这就是理由吗?”

“当然啦。当你拣到一颗不属于任何人的钻石,那它就是你的。当你发现一个无主的海岛,它也是你的。当你第一个有了某种创见,你就申请发明专利证;它是属于你的。而我占有星星,就是因为在我之前,从来没有人想到占有它们。”

“这倒是真的,”小王子说,“那你用它们做什么呢?”

“我管理它们。我统计它们的数目,反反复复地计算,”商人说,“难哪。不过,我是个严肃认真的人。”

小王子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。

“要是我有一条围巾,我把它韬在脖子上。要是我有一朵花,我把它摘下来戴上。可是你不能去摘星星呀!”

“是不能,但是我可以把它们存在银行里呀!”
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这就是说,我把星星的数目定在一张小纸片上,然后就把它锁在抽屉里。”

“这就行了吗?”

“这就行了。”

真有意思,小王子心想:“可就是不太严肃。”

在重大的事情上,小王子与大人们的想法截然不同。

“我呢,”小王子说,“我有一朵花,我每天给它浇水。我还有三座火山,每个星期我清理一遍火山口,就是那座死火山,每次也要通一通。谁能保证它不爆发呢!我占有它们,这对火山口和花儿都有好处。可是你对星星有什么好处呢?……

那商人被问得张口结舌,无言对答。于是小王子又离开了。

这些大人简直古怪得出奇,一路上小王子总这么想。

十四

第五颗星球非常奇特。它是这些星球中最小的一颗。小得只能安装一盏路灯,住一个点灯的人。小王子怎么也想不通:在天上的这么一个角落里,在一个既无房屋又无人烟的小星球上,要一盏路灯和一个点灯人到底有什么用呢!他又不禁暗自恩量:“这人很可能是个糊涂虫。但是和国王、虚荣迷、商人以及那个酒鬼比起来,他还不那么愚蠢。至少他的工作还有点意义。当他把路灯点着,天上就好像多了一颗星星,或者就好像开了一朵、花儿。他把路灯熄灭后,又好像花儿进入了梦乡,星星闭上了眼睛。这是一件很有趣的工作。既然有趣,就一定有意义。”

小王子登上了这个星球,恭恭敬敬地和点灯人打招呼:“你好,刚才你为什么把路灯熄灭呀?”

“这是照章办事,”点灯人回答,“早安。”

“什么叫照章办事呀?”

“这就是把路灯熄掉。晚安。”

说完他又把路灯点着了。

“那你为什么又把路灯点着了呢?”

“这是照章办事呀!”点灯人答道。

“我不明白。”小王子说。

“这里没有什么明白不明白的,”点灯人说,“照章办事就是照章办事呗。早安。”

说完他又把路灯熄灭了。

这时他掏出一块红方格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珠。

“干我这一行真够受的。从前还说得过去。早晨我把路灯熄灭,晚上我再把它点着。白天有休息的空儿,夜里有睡觉的时间……”

“你是说从那以后规章变了吗?”

“规章倒没变,”点灯人说,“倒霉就倒在这里!这个星球一年比一年转得快,而规章却始终没有变。”

“那么现在呢?”小王子问。

“现在它一分钟转一圈,我连一分钟休息时间都没有。每分钟内就得点一次,熄一次。”

“这可真稀奇!你这里一天只有一分钟长啊!”

“这一点儿也不稀奇,”点灯人说,“我们俩说话的这会儿,已经过了一个月了。”

“一个月了?”

“对呀!三十分钟就是三十天,一个月。晚安!”

他随即又把路灯点着了。

小王子望着他,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如此忠于职守的人。他不由得想起自己提着椅子追着太阳看日落的往事,他很想帮帮他的朋友。

“你可知道……我有个办法,能叫你想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……”

“我一直是这么想的。”点灯人说。

看来这人可能既是个忠于职守的人,同时又是个懒汉。

“你的星球这么小,三步就能绕一圈。你只要慢慢地走,就能总面向太阳。你什么时候想休息,你就什么时候走动……这样你想叫白天有多长,它就有多长。”

“这也帮不了我多大忙,”点灯人说,“我最喜欢的就是睡觉。”

“这可不走运。”小王子说。

“对,是不走运。”点灯人说,“早安!”

这时他又把路灯熄灭了。

“这个点灯人,”当小王子继续向前赶路时,自言自语道,“这个人哪,可能别人看不起他,国王、虚荣迷、酒鬼和商人可能都不把他放在眼里。但在我看来,他是唯一不显得荒唐可笑的人。这也许是因为他所关心的不是他自己,而是别的什么事情。”

小王子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,心中还在想:“只有这个人才有可能成为我的朋友。但是他的星球实在是太小了,小得连两个人都住不下……”

有一点小王子没敢承认,这就是他十分留恋这颗使他满意的星球,尤其是每二十四个小时内,就能观看一千四百四十次日落的景色。

十五

第六颗星球比第五颗大十倍,上面住着一位老先生,他正在写长篇著作。

“瞧哇!来了一个探险家!”他一看到小王子就喊了起来。

小王子坐在桌子上,稍微喘了口气。他这段旅程可不近啊!

“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呀?”老先生问他。

“这大厚本子是什么书哇?”小王子问道,“您在这儿干什么呢?”

“我是地理学家。”老先生说。

“地理学家是干什么的呀?”

“地理学家是个学者,他知道海洋、河流、城镇、山脉和沙漠在什么地方。”

“这倒挺有意思,”小王子说,“这才是真正的职业。”他站在老地理学家的星球上,环顾四周。他至今还不曾见过如此壮丽的星球呢。

“您的星球可真美呀。这儿有海洋吗?”

“这我可不知道。”地理学家说。

“哦!”小王子有点失望,“那么有山脉吗?”

“这我怎么能知道呢。”地理学家又说。

“那么城镇呢?河流呢?沙漠呢?”

“这些我更是无从知道。”地理学家还是那样说。

“可您是地理学家呀!”

“一点儿也不错,”地理学家说,“可我不是探险家,我缺少的恰恰是探险。地理学家是不跑出去统计有多少城市、河流、山脉、海洋和沙漠的。这不是地理学家的事儿。地理学家身负重任,哪有工夫优哉游哉地去闲逛?他不离开自己的办公室,而是在办公室里接待探险家们,向他们提出问题,然后把他们记得的东西记录下来。如果地理学家对其中某个探险家发现的东西感兴趣的话,他就派人去调查一下这个探险家的品德。”

“为什么要这样做呢?”

“因为说谎的探险家会给地理学家的著作带来灾难,同样,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探险家也会如此。”

“这又是为什么呢?”

“因为在醉汉眼里,什么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。于是地理学家将会记录下两座山来,而实际上那里只有一座。”

“我认识一个人,”小王子说,“他大概是一个很蹩脚的探险家。”

“这很可能。所以嘛,即使探险家的品德是好的,还得对他的发现做一番调查。”

“要亲自去看一看吗?”

“那倒不必。这样太费事。只要求探险家提供证据。比方说他发现了一座大山,那就要求他带回一些大块石头来。”

地理学家突然激动起来:“就说你吧,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!你就是个探险家!你来给我描述一下你那个星球吧!”

说话间地理学家打开了记录本,削好了铅笔。他总是先用铅笔记录下探险家们的谈话,等到探险家提供了证据后,再用墨水笔记录下来。

“你说呀,啊?”地理学家问道。

“哦!我那儿,”小王子说,“我那儿没多大意思,又特别校我有三座火山。两座活火山,还有一座死火山。谁也说不准它今后会不会爆发。”

“谁也说不准。”

“我还有一株花儿。”

“我们不记录什么花呀草的。”地理学家说。

“那是为什么呀!这花美丽极了!”

“因为花草是转瞬即逝的东西。”

“‘转瞬即逝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地理学著作,”地理学家说,“是群书之中最珍贵的书籍。它永远不会过时。火山搬家古今罕见。大海干涸世上未闻,我们只记载永恒不变的东西。”

“可是死火山也会复活的呀,”小王子问道,“‘转瞬即逝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不管是死火山还是活火山,对我们来说都是一回事。”地理学家说,“重要的一点,它是山。山是不会变的。”

“可是什么叫‘转瞬即逝’呢?”小王子又一次追问,他生来就好刨根问底,不问出个究竟来是不肯罢休的。

“意思就是:受到眨眼间就要消亡的威胁。”

“我的花受到眨眼间就要消亡的威胁吗?”

“那当然啦。”

“我的花的生命也是转瞬即逝,”小王子自言自语地说,“面对着这么大一个世界,她只有四根刺儿来进行自卫呀!而她却被我抛下,孤零零地留在家里!”

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件憾事。然而,他又重新鼓起勇气问道:“您能告诉我应该去看些什么吗?”

“去看看地球吧,”地理学家回答他,“它的名声很好……”

小王子心中想着他的花离开了。

十六

第七颗星球就是地球。

地球可不是个普普通通的星球。据统计,那儿有一百一十一个国王(当然啦,没有漏掉黑人国王),七千个地理学家,九十万个商人,七百五十万个酒鬼,三亿一千一百万个虚荣迷,也就是说大约有二十亿大人。

为使你们对地球的大小有个概念,我可以告诉你们,在发明电灯之前,七大洲总共要有四十六万二千五百一十一个点灯人,这真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大军。

从远处望去,好一个壮丽辉煌的场面。这支大军的行动有如歌剧院里芭蕾舞演员的动作,和谐优美,丝丝入扣。首先是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点灯人登场,他们把路灯点燃之后就回去睡觉。于是轮到中国和西伯利亚的点灯人翩翩起舞,穿场而过。随后轮到俄罗斯和印度的点灯人上场,非洲和欧洲的点灯人也紧紧相随。当南北美洲的点灯人上台表演的时候,一出舞剧已接近尾声。他们出场的次序总是有条不紊,毫无差错。真是有声有色,气势磅礴。

唯独北极和南极总共只有两个点灯人,他们过着悠闲自得的生活,一年之内他们只工作两次就算交差了。

十七

卖弄小聪明的人往往要说点假话。当我跟你们谈到点灯人的时候,我就不那么诚实,险些使那些不了解我们地球的人产生错觉。人类在地球上只占据很小一块地方。如果生活在地球上的二十亿人都站着,像开群众大会那样稍微挤紧一点,就能宽宽绰绰地在一个二十英里见方的广场上住下。甚至于可以把全人类堆在太平洋里的一个最小的岛屿上。

那些大人当然不会相信你们的喽。他们妄想占据许多许多的地盘。一个个像猴面包树那样自以为了不起。建议他们去做计算题倒挺合适。他们对数目字简直是着了迷。数目字能使他们笑逐颜开。但是你们千万不要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,因为这是徒劳无益的。在这点上,你们尽管相信我好啦。

小王子来到地球上,看不见一个人影,感到很惊奇。要不是看到有一个月白色的圆环在沙地上蠕动的话,他真担心是搞错了星球。

“晚安!”小王子怀着碰碰运气的心情说。

“晚安!”蛇说。

“我这是落在哪个星球上啦?”

小王子问道。

“地球上呀,在非洲。”蛇回答说。

“啊-…地球上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呀?”

“这是沙漠。沙漠里怎么会有人。地球大着呢。”蛇说。

小王子坐在一块石头上,抬头仰望天空:“我寻思,”小王子说,“满天的星星都在闪闪发光,是不是为了让大家有一天都能找到自己的那颗星球。瞧我的那颗星星,它正好在我们的头顶上……可是它离我们多么远啊!”

“你的星星真好看,”蛇说,“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呀?”

“我跟一朵花闹别扭了。”小王子说。

“哦!”蛇说。

于是他们就都默不作声了。

“人都在什么地方呢?”还是小王子先开口,“在沙漠里真有点孤单……”

“跟人在一起也照样会感到孤单的。”蛇说。

小王子久久地凝视着它。

“你真是个怪物,”小王子又对它说,“细得像个手指头……”

“可我比国王的手指头要厉害得多呢。”蛇说。

小王子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我看你没那么厉害……你连脚都没有……恐怕连路都不会走吧……”

“我能把你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,比大轮船走得还要远。”蛇说。

它缠绕在小王子的脚踝骨上,像只金镯子。

“凡是我接触到的人,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,我送他回到黄土地里去。但你是纯洁的,再说你又来自另一个星球……”

小王子什么也没有回答。

“你真叫人可怜,在这个花岗岩的地球上,你是那么的脆弱。如果有一天你非常相信你的星球时,我能来帮助你。我可以……”

“哈,我完全明白了,”小王子说,“但是,为什么你说的话都像谜语那样隐晦呢?”

“可我把一切谜底都说破了。”蛇说。

于是他们又都沉默不语了。

十八

小王子穿行在沙漠中,仅仅遇到了一株花。一株只有三个花瓣的很不起眼的花儿……

“你好。”小王子说。

“你好。”花儿说。

“人都到什么地方去了呀?”小王子很有礼貌地问道。

花儿曾在某一天看见一个商队经过。于是她说:“人吗?是有的,好像有那么六七个人。前几年我曾看见他们经过。可是谁也说不准能在哪儿找到他们,他们到处飘泊。因为他们没有根,这使他们很不方便。”

“再见。”小王子说。

“再见。”花儿说。

十九

小王子攀登上一座高山。在这之前他所见到的山,只有那三座高不过膝的火山。那座死火山,他还经常用来当凳子坐呢。“在这么高的山顶上,”小王子这样想,“我能一眼望遍整个地球,看到所有的人……”但是除了鳞峋的怪石,突兀的山峰之外,他一无所见。

“你好。”他随便喊了一声。

“你好……你好……你好……”回答他的是回声。

“你们是谁呀?”小王子问道。

“你们是谁……你们是谁……你们是谁……”回答他的是回声。

“做我的朋友吧,我很孤单。”他说。

“我很孤单……我很孤单……我很孤单……”回答他的还是回声。

“多么奇怪的星球啊!”小王子心中暗想道,“它一片干旱,满眼都是突兀的怪石,还弥漫着咸味。而这里的人们又都缺乏想象力,只会人云亦云……在我那儿,有一朵花,说起话来,总是她第一个先开口……”

二十

小王子走啊走啊,穿沙漠、翻山岩、过雪地,经过了长途跋涉,终于发现了一条大路。这里条条大路都是通向人们居住的地方。

“你好。”小王子说。

这是一个长满玫瑰花的花园。

“你好。”满园的玫瑰花齐声答道。

小王子看着她们,发现每一朵都像他自己的那朵花。

“你们是谁呀?”小王子惊讶地问她们。

“我们是玫瑰花呀。”玫瑰花们异口同声地回答。

“啊-…”小王子说道。

这时,他觉得自己很不幸。他那朵花曾经对他说过,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一朵花。而眼下,只是在一个花园里就有五千朵和她一模一样的花儿!

“要是她看到这些,”小王子心想,“她将会羞得无地自容了……她会没完没了地咳嗽,来逃避别人的耻笑……”

接着他又想:“我自以为很富有,拥有一朵举世无双的名花。现在看来,我只有一朵普通的玫瑰花……”

想到此,他一头扑到草地上哭了。

二十一

这时来了一只狐狸。

“你好。”狐狸说。

“你好。”小王子彬彬有礼地回答,说着忙转过身来,可是什么也没看到。

“我在这儿,”那个声音说,“在苹果树下……”

“你是谁呀?”小王子说,“你真漂亮碍…”

“我是狐狸。”狐狸说。

“快来跟我玩玩儿吧。”小王子向它建议说。

“我可不能跟你一起玩。”狐狸说,“我还不是你驯养的呢。”

“啊!对不起。”小王子说。

他想了一想又问道:“什么叫‘驯养’啊?”

“看来你不是本地人,”狐狸说,“你在找什么呢?”

“我在找人,”小王子说,“‘驯养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人嘛,”狐狸说,“他们有枪,还经常打猎。这最讨厌了!他们还养鸡呢。这可是他们唯一关心的事情。你也找鸡吗?”

“不找,”小王子说,“我找朋友。‘驯养’是怎么回事儿啊?”

“这事儿,好多人都把它忘了,”狐狸说,“它的意思就是,建立某种 联系……‘”

“建立联系?”

“就是啊,”狐狸说,“对我来说,你和成千上万的小男孩一模一样。所以我不需要你。你呢,也不需要我,对你来说,我和成千上万的狐狸毫无差别。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,那我们就有了不解之缘。在这世界上我只有你,你只有我……”

“我明白点儿了,”小王子说,“我有一朵花……我认为是她驯服了我……”

“这倒有可能。”狐狸说,“在这个地球上,可以说是无奇不有……”

“哎!不是在地球上。”小王子说。

狐狸露出惊奇的神色:“你是说在别的星球上?”

“是啊!”

“在那个星球上有猎人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这,这可真有意思!那么有老母鸡吗?”

“也没有。”

“任何事物都不会是十全十美的呀。”狐狸叹了一口气说。

然后狐狸又回到原先的话题上来:“我的生活单调无聊。我逮鸡,人逮我。所有的鸡都是一个模祥,所有的人都是一个长相。我真有点腻味了。可是如果你驯养我,我的生活将会充满光明。我将能听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。听到其他脚步声时,我就钻到地下去。你的脚步声像音乐一样能把我从地下召唤出来。你瞧,你看见那边那块麦田了吗?我从来不吃面包,所以小麦对我毫无用处。麦田也不会使我产生任何联想。这是很可悲的呀!但是,你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。当你驯服了我,那将会是多么美好啊!金黄色的小麦将使我想起你来。于是就连那滚动在麦浪里的风声,我也会爱听了的……”

狐狸说到这儿就不作声了,它久久地注视着小王子:“请你……请你驯养我吧。”它说。

“我很想这样做,”小王子回答,“但是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。我得去寻找朋友,还有很多事物有待我去认识。”

“只有被人们驯服了的事物,才能为人们所认识。”狐狸说,“人们再也没有时间去认识别的什么事物了。他们在商人那里购买制成品。但是,由于在商人那里购买不到朋友,所以人们也就没有朋友了。要是你想找个朋友,那就驯养我吧!”

“那应该怎么办呢?”小王子说。

“一定要很有耐心,”狐狸回答,“就像现在这样,你先离我远一点,坐在草地上。我用眼角瞅着你,你呢,什么话也别说。言语是产生误会的根源。但是,你每天可以坐得离我近一点儿……”

第二天小王子又来了。

“你最好在同一个时间来,”狐狸说,“比方说,你下午四点钟来,我从三点就开始感到高兴了。越是接近预定的时间,我心里就越觉得痛快。到了四点,我就激动得坐立不安了;我将发现幸福是有代价的!但是,如果你来的时间没个准儿,我就总也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好精神准备……这需要 养成习惯。”

“什么叫习惯呢?”小王子说。

“这也是件早被人忘却了的事情啦,”狐狸说,“所谓习惯,就是使这一天与其他日子有区别,使这个小时与其余的时间不相同。打个比方说吧,我这里的那些猎人就有个习惯。每逢星期四,他们就和村里的姑娘们一起去跳舞。那么星期四就成了我的好日子。我就去散散步,一直可以走到葡萄园那边。如果猎人们在随便哪一天都可能去跳舞,那就分不出个初一、十五,我也就别想有个休息的日子了。”

就这样,小王子驯养了狐狸。眼看分手的日子就要到了。

“啊-…我快要哭了。”狐狸说。

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,”小王子说,“我一点儿也不想使你难过,当初是你要我驯养你的呀……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狐狸说。

“可是你要哭了!”小王子说。

“这我承认。”狐狸说。

“那你从中什么也没得到吧!”

“我还是得到了,”狐狸说,“我还有麦子的颜色。”

狐狸又接着说道:“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吧。你将会明白你那一朵花儿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了。然后你再回来跟我告别。我将把心中的秘密告诉你,作为我送给你的礼物。”

于是小王子就跑去看那些玫瑰花:“你们和我的那朵玫瑰花一点儿也不像,你们还什么都不是呢。”小王子对她们说,“没有人驯养过你们,你们也没有驯服过任何人。你们就像我从前的那只狐狸。它过去跟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,但是后来它成了我的朋友,就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狐狸了。”

玫瑰花们感到很难为情。

“你们很美丽,但是很空虚,”小王子又说,“人们不会为你们去死。当然啦,至于我的那朵玫瑰花,普通的过路人会以为她与你们毫无差别呢。但是,就单单她一朵花也比你们所有的花还要名贵得多呢,因为是我亲手给她浇水,是我给她安放玻璃罩,是我给她挡上屏风,是我给她捉拿毛毛虫(留两三只变蝴蝶的除外),是我倾听她衷诉愁苦,或者自夸自赞,甚至默默无言。因为她是我的玫瑰花啊!”

说完,他就回到狐狸这儿来了。

“再见了。”他说……

“再见,”狐狸说,“这就是我的秘密。说起来也很简单:只有心灵才能洞察一切,肉眼是看不见事物本质的。”

“肉眼看不见事物的本质。”为了牢牢记住这句话,小王子重复了一遍。

“你为你的玫瑰花花费了时光,才使她变得如此名贵。”

“我为我的玫瑰花花费了时光……”为了牢牢记在心里,小王子又重复了一遍。

“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个真理,”狐狸说,“但是你不应该忘记。对你所驯养的东西,你要永远负责。你对你的玫瑰花负有责任……”

“我对我的玫瑰花负有责任……”为了牢牢记住这句话,小王子又重复 了一遍。

二十二

“你好。”小王子说。

“你好。”扳道工说。
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呢?”小王子问。

“我在成千成千地运送旅客,”扳道工说,“我把运载旅客的火车发往各地,时而向东,时而向西。”

说话间,一列灯火辉煌的特别快车雷鸣般地吼叫着开过去了,震得扳道房摇摇晃晃。

“他们好匆忙啊,”小王子说,“他们急着去干什么?”

“连火车司机自己也不知道。”扳道工说。

这时,第二列灯火通明的特别快车轰轰隆隆地向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:“他们又回来啦?……”小王子问。

“这不是刚才那批旅客,”扳道工说,“这是对开的火车。”

“他们不满意他们那个地方吗?”

“人们对自己所在的那个地方是永远也不会满意的。”扳道工说。

第三列灯火明亮的特别快车又风驰电掣般地呼啸而去。

“他们是去追赶第一批旅客吧?”小王子问。

“他们什么也不追赶,”扳道工说,“他们在车厢里睡大觉或者打哈欠。只有孩子们把鼻子贴在车窗上向外张望。”

“也只有孩子们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,”小王子说,“为了一个破布头做的娃娃,他们可以花上好多时间,这样,布娃娃就变得比什么都重要了,要是有人把它拿走了,他们就会大哭……”

“他们真有福气。”扳道工说。

二十三

“你好。”小王子说。

“你好。”商人说。

这是一个卖精制止渴丸的商人。每个星期吃一丸就不需要喝水了。

“你为什么要卖这种东西?”小王子问。

“可以大大地节省时间,”商人说,“专家们计算过,每星期可节约时间五十三分钟。”

“那么用这五十三分钟去干什么呢?”

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随便……”

“我呀,”小王子自言自语道,“如果我有五十三分钟可支配的话,我就慢慢悠悠地走到水池边去了……”

二十四

我的飞机在沙漠里发生故障已经是第八天了。我听完他讲商人的故事时,正好喝光了最后一滴水。

“啊!”我对小王子说,“你的回忆真有意思。可我的飞机还没修好,水也喝完了,如果我也能够慢悠悠地向一池泉水走去,我也会感到高兴的啊!”

“我的朋友狐狸……”他对我说。

“我的小家伙,不要再提狐狸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咱们快要渴死啦……”

他没弄懂我的意思,回答我说:“即使快要死了,有个朋友也好哇。就说我吧,我有个狐狸朋友,我就非常满意。”

“他是估计不到这种危险的,”我心里想,“反正他从来没尝到过饥饿和干渴的味道,只要有点阳光就足够了……”

他望着我,像猜透了我的心思似的回答:“我也渴啦……我们去找口井吧……”

我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。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沙漠里,漫无目标地去寻找水井,简直是异想天开。尽管这样,我们还是上路了。

我们默默地走了几个小时,不觉夜幕降临,星星开始眨着眼睛。由于渴的缘故,我有些发烧,望着满天的星斗,犹如在梦中。小王子说的那些话不断在我脑海里萦回。

“你也觉得渴了,想喝水呀?”我问他。

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话,只简单地对我说:“水也是可以滋润心田的呀……”

我没听懂他的话,但是我再也没说什么……我心里很清楚不应该再问他了。

他累了,就坐在地上。我也挨着他坐下来。在沉默了片刻之后,他又对我说道:“星星是美丽的,原因是有一朵人们看不到的花儿……”

我说了句:“当然啦。”然后望着月光下的层层沙浪再也没说什么。

“沙漠多美呀。”他又补充了一句。

这是千真万确的,我向来就喜欢沙漠。当你坐在沙丘上举目四望,一无所见;侧耳细听,又寂静无声,但在这一片幽静之中却有个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……

“使沙漠变得这样美丽的,”小王子说,“是它在什么地方隐藏着一口水井……”

令人惊讶的是:我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沙地上有那种神秘的闪光。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住在一座古老的房子里。传说在这房子里埋藏着一件宝贝。当然啦,谁也不曾发现过它,甚至谁也没去寻找过它。但是那宝物却使这座房子具有魅力。我的房子就把这个秘密深深地埋藏起来……

“说得对呀,”我对小王子说,“不论是房子,是星星,还是沙漠,使它们光彩夺目的东西,是用肉眼看不到的……”

“你也同意我那狐狸的看法,”他说,“真叫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。”

这时小王子睡着了,我就把他抱在怀里重新上路。我心情激动,好像抱着一个娇嫩的宝贝。甚至我觉得地球上再也没有什么比他更娇嫩了。月光下,只见他额头苍白,双目紧闭,缕缕金发迎风飘动。我心想:“这儿我所看到的仅仅是他的外貌,那最重要的东西,用肉眼是看不到的………

只见他双唇微开,嘴角挂着一丝微笑。我自言自语道:“这个正在酣睡的小王子,感人至深之处是他对一朵花的忠贞不渝。这朵玫瑰花的形象有如一盏明灯的火焰在他心中发光,甚至映照着他进入梦乡……”于是我猜想他可能会比以前更为娇嫩。我必须好好保护那灯火,不然一阵风会把它吹灭 的……

于是就这样走呀走呀,在红日跃出地平线时,我终于找到了一口井。

二十五

“那些人呐,”小王子说,“他们乘上特别快车,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要去干什么。因此他们心神不安,急得团团乱转……”

接着他又说:“这真没必要……”

我们遇到的这口井,不像是撒哈拉大沙漠里的水井。撤哈拉大沙漠里的水井是挖在沙地上的一些很简陋的水坑。这口井倒像是一般农村里的水井。但是这里连个村庄的影子也没有埃我总以为自己是在做梦。

“这可真奇怪,”我对小王子说,“井上样样俱全:辘轳、水桶、还有井绳……”

他笑着,抓住井绳就摇起辘轳来。于是辘轳发出吱呀声,像一支老风向标长期沉睡后重新转动时在呻吟一样。

“你听,”小王子说,“我们唤醒了这口井,它在歌唱呢……”

我不愿叫他劳累。

“让我来吧,”我对他说,“你干这活儿太重了。”

我慢慢地把水桶摇到井台上,把它放稳。辘轳的歌声仍然在我身边回响,通红的太阳在微微颤动的水面上跳跃。

“我多么想喝这水呀,”小王子说,“给我喝点吧……”

这时我才明白他要寻找的是什么了。

我把水桶端起举到他的唇边。他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喝起来。真好像欢度佳节那样甜美。这水绝不同于一般的食物。它是经过星光下长途跋涉才找到的。是伴随着辘轳的歌声,用我双臂的力量才提上来的。这甘甜的水像一件礼物使人欢快。我童年时候,圣诞树上的灯光,半夜弥撒的乐曲,温柔深情的微笑都是我收到的令人欢快的圣诞礼物。

“你那里的人们,”小王子说,“可以在一个花园里栽种五千株玫瑰花……但却找不到他们自己要找寻的东西……”

“他们是找不到……”我回答。

“然而他们要找的东西,很可能就在一株玫瑰花上,或者一点水中……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回答道。

小王子这时又补充了一句。

“但这是肉眼看不见的。应当用心灵去找才行。”

我喝足了水,深深地出了一口气。太阳冉冉升起,黄沙呈现出如蜜一般的颜色,这蜜一般的颜色格外喜人,我何必自寻烦恼呢……

“你可得遵守诺言呀,”小王子和颜悦色地对我说,他又重新坐在我身边。

“什么诺言?”

“你不会忘记的……给我的绵羊画一个嘴笼套……我要对那朵花负责呀!”

我把那些稿纸从口袋里都掏出来。小王子一见就笑着说:“你画的猴面包树真有点像卷心菜……”

“哦!”

我为这几棵猴面包树感到那么自豪。

“你瞧哇……你画的狐狸,……它的耳朵……有点儿像犄角……它们太长了!”

他说着就又笑了起来。

“小家伙,你错了。除了完整的和剖开的蟒蛇之外,我什么也不会画呀。”

“哦,这就很不错了,”他说,“孩子们会看得懂的。”

于是我就用铅笔画了一个嘴笼套。当我把画交给他时,心里真难过:“我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打算……”

他却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,只是说:“你知道,我落在地球上……明天就是一周年了……”

沉默了一会儿,他才继续说:“当时我就落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……”

只见他的脸红了。不知为什么,一种难以形容的忧伤又袭上我心头。我立即想到一个问题:“八天前,我认识你的那个早晨,你独自一人在这远离人烟的大沙漠里游来逛去,那么说这不是偶然的啦!你是不是回到了你下落的地方来了?”

小王子的脸又红了。

我犹犹豫豫地追问了他一句:“也许,因为是一周年了就……”

小王子的脸更红了,可他就是不回答我的问话,当他脸红的时候,这是不是就意味着“对”呢?

“啊!”我对他说,“我怕……”

他却对我说:“现在你应该回去工作了,回到你的飞机里去吧。明天晚上你再来,我在这儿等你……”

可是我很不放心,我不由得想起狐狸来了。要是你被人驯服了,你就可能会掉几滴眼泪……

二十六

水井边有一堵旧石墙的残垣断壁。第二天晚上我干完活回来,远远望见我的小王子正垂着两腿坐在墙头上。这时我听见他说:“你怎么想不起来啦?”他说道,“根本就不是这儿!”

无疑有另一个声音在回答他,因为听得出来他正在进行解释:“是的!是的!时间正好是这一天,但地点不是这儿……”

我继续向石墙走去,始终看不到一个人影,也听不见有人说话,可是小王子又解释道:“……那么好啦。你将会看到我留在沙漠上的脚印是从哪儿开始的。你只要到那儿等我就行了。今天夜里我一定到那里去。”

离墙只有二十米远了,我还是什么也没看到。

一阵沉默之后,小王子又说:“你的毒液真是很厉害吗?你保证不会让我长时间受痛苦吗?”

我停住脚步,心情紧张,可总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
“现在你给我走开,”他说道,“……我要下来了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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